讲述人:建国(化名),六十六岁,甘肃天水人,农民 采写:真实人物采访 我是天水下边庄子上的农民,姓建,名建国,今年六十六。这辈子跟黄土打交道,种麦子种苹果,脊梁压弯了三回又直起来。我们那庄子叫建家沟,满沟就我们建姓一族人,祖辈刨土,刨出的粮食养活了一代一代。我念过三年冬学,认得几个字,会写自个儿的名,别的不会。老伴前年走了,肺癌,熬了两年,花空了积蓄,人还是没留住。如今就我一个老汉,守着两孔窑洞和三亩果园,夜里听见风刮过窑脑,像有人在门外头叹气。 我有个闺女,叫秀秀。秀秀打小乖,帮我喂猪、拾柴、照看弟弟,啥活都抢着干。她念到初中就不念了,说爸我帮你下地。我心里疼,可庄户人家,女娃念多了也是人家的人,由她了。她手巧,纳的鞋底针脚密,蒸的馍雪白暄腾,庄上人都夸。有一回她把第一笼馍端给我,说爸你先吃,我咬一口,热乎,眼泪差点掉进馍里。那会儿我想,这闺女,往后是别人家的,可得给她说门好亲,不能亏了她。 秋天收苹果,我踩着梯子摘,她在下头接,筐满了她挎不动,我就下来帮她,俩人一人一头抬进窑。园子里的红富士,咬一口脆甜,我挑最大最红的留两筐,说等秀秀出阁那天,当陪嫁的果,让她婆家尝尝咱建家沟的甜。她笑,说爸我又不出阁,我说傻丫头,迟早的事。如今那两筐苹果早烂在窑里,陪嫁没陪成,倒成了我心头一根刺。我常一个人蹲在果园,摸那老树的皮,粗粝,像摸闺女小时候的手。 秀秀二十一那年的事,我这辈子忘不了。我给她定了门亲,是本村老刘家的二小子,在县城开拖拉机,家境殷实,人实在,个子高,肩膀宽,能扛两袋麦不喘。我寻思,闺女嫁本村,抬脚就能回娘家,我老了也有个照应。刘家那边也乐意,聘礼给得厚,两瓶西凤,两身绸缎,还有八百块现钱,我原封退了一半,说亲家咱不图钱,图人实在。可秀秀不乐意,说她跟镇上来的一个后生好上了,那人在新疆打工,说要带她去那边。我说新疆那是啥地方,天远地远,嫁过去你这辈子别想回来,大漠风沙,连口水都金贵。 后生是镇上集日认识的。那回秀秀跟她娘去赶集,卖苹果,那后生叫阿里木,在镇上修摩托,路过尝了口她的果,说甜,俩人就这么搭上话。后来他常来庄子,帮我家修拖拉机,不收钱,走时留俩哈密瓜。我看在眼里,没往深处想,以为年轻人客气。谁承想他嘴甜,把秀秀哄动了心。如今想,那后生倒是实诚,七年了还疼她,可那会儿我眼里,外乡人没一个可靠的,我闺女金贵,得留在本沟。这道坎,我横了七年,如今算是认了。 我当时火气上来,一巴掌扇她脸上了。我说你个不懂事的,新疆那是啥地方,天远地远,嫁过去你这辈子别想回来。我说刘家这门亲是我想破头求来的,你敢悔。秀秀捂着脸哭,不说话,嘴角渗出血丝,我看了,心像被针扎,可话说出去了,收不回来。那一巴掌,我手抖了半宿,她娘在灶房听见,骂我畜生,说你打的可是亲闺女。我蹲在院子里,抽了半宿旱烟,烟锅子磕在石台上,磕出火星子,像我心里的火。 我这当爹的,把"为你好"当鞭子,抽得最狠的,恰恰是最疼的那个人。 定亲后没俩月,秀秀没了影。刘家来要人,我满庄子找,沟里沟外喊遍了,找不到。后来她娘偷偷跟我说,秀秀留了封信,说爸我对不起你,可我实在不爱那个人,我去找我的活路了。信上写,她跟那个新疆后生走了,去伊犁。信纸皱巴巴的,角上洇了泪痕,我捏着那纸,手抖得展不开。她娘哭着说,闺女是铁了心,夜里听见狗叫,怕是你去拦,翻窗跑的。 我气得摔了碗,骂她白眼狼,养她二十一年养出个逆种。那阵子全村人看我的眼神都不对,老刘家觉得丢面子,到处说我家闺女没教养,刘家二小子闷头喝醉,砸了自家的拖拉机灯。我脸上挂不住,见人就梗着脖子说,没了这个闺女,我当没生过。其实说这话时,我夜里翻来覆去,想着她一个人走夜路,怕狼,怕黑,怕生人。可我这老脸,拉不下来,只能硬撑。有一回我在镇上看见个姑娘背影像她,追上去,不是,我站在街口,半天没动。 头一年,我没收到她一个字。第二年,她娘托人打听到,秀秀在伊犁成了家,跟那后生开了个小饭馆。我一听,更气,心说你过你的,我当没你这闺女。第三年,她托人捎回一张照片,一家三口站在雪地里笑,后头是白桦林,孩子裹在红袄里,像个小炮仗。我没看,塞灶膛里烧了,火苗蹿起来,映得我脸通红,烟呛得我直咳,咳出泪来。她娘骂我糊涂,说那是咱外孙,你连外孙都不要。我说是她不要咱,不是咱不要她。 其实背过身,我也偷偷瞅过那照片。夜里她娘睡了,我摸出烧剩的半角,上头还看得见外孙的红袄角。我拿指头摩挲,那布纹,跟秀秀小时候穿的一个样。我老婆子劝我,说你给闺女写封信,说爸不拦了,她回来看看。我嘴硬,说写啥,她不认我,我不认她。可笔我买了,纸也裁了,写了半句"秀秀吾儿",墨洇了,揉了。那揉皱的纸,塞在炕席底下,多少年,我都没敢再碰。 倔强这东西,爹有爹的,闺女有闺女的,两股劲拧一处,就把家拧散了。 这七年,我跟秀秀音讯寥寥。她偶尔托人捎点新疆的干果、葡萄干,我原封不动搁在柜顶