前几天,我写了一篇文章,题目叫《"匹夫有责"之前,先问一句:匹夫有什么权》。 评论区有人问我: "那你可以问一下你的爹妈,他们对你是啥责?你在你的爹妈面前有啥权利?" 出于对智力救济原则,我回复了他:自己人生的权利。 父母生了你,对你有抚养责任;父母年老以后,你有赡养义务。 小时候,你有被抚养、受教育、免受虐待的权利。成年以后,你有独立的人格、财产和选择 难道因为他们是你父母,就可以不给你饭吃,逼你没日没夜干活,然后再教育你:"别问你有什么权利,先想想你对爹妈有什么责任?" 21世纪了,还能将现代国家与公民的关系理解成“爹管儿子”,确实够离谱。 更离谱的是,他理解中的父子关系,本身都是一种人身依附关系。 仿佛父母养了你,你这辈子就欠下一笔永远还不完的债。父母可以命令你、干涉你、支配你,而你只能服从。 古代帝王看了都感动哭了。你要不摸一摸后脑勺,看看长出辫子来没。 接受这么多年的现代教育,天天讲反帝反封建,封建专制压迫人民。 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,一谈到公共问题,脑子里立刻蹦出来的仍然是"君君臣臣父父子子” 那一套。 历史和政治是门房大爷教的吗? 就你那满脑子的封建家长制思维,还跑来跟我讲爱国。我都不好意思点破你,你那是爱国吗?你那是爱特权吧。 搁古代,我也没听说哪个天天溜须拍马的大臣,被人称赞爱国的。 几千年来,中国传统政治秩序一直有一个很重要的特点:家国同构。 家庭讲父子,政治讲君臣。父亲要求儿子孝,君主要求臣民忠。 于是“孝”被延伸为“忠”,家庭里的服从伦理,被搬进政治关系。 问题恰恰就在这里。 父母和孩子,是私人伦理关系。现代国家与公民,则是公共法律关系。 国家不是谁的爹,政府也不是谁家的家长。 公民纳税,政府提供公共服务;公民授予公共权力,公共权力受到法律约束;政府拥有行政 权、执法权和强制力,所以才更需要监督。 这里面有权利,也有义务。唯独没有"儿子必须听爹的话”。 否则按照这种逻辑,政府修了一条路,你就欠它一个人情;建了一所学校,你就应该感恩; 发了一笔养老金,你就该感激涕零。 可钱从哪里来的?是纳税人的钱。 不是哪个官员自掏腰包,也不是撒一颗种子从地里长出来的。 它来自税收、公共财政和整个社会创造的财富。 政府提供公共服务,本来就是政府的职责。 就像你去饭馆吃饭,付了钱,厨师给你炒了一盘菜。你当然可以感谢服务员态度很好,却不 会跪下来感谢饭馆老板“赐饭”。 因为这是交易,是职责,不是恩赐。 现代政治最基本的常识之一,就是把"恩赐"变成“权利"。 你接受义务教育,不是哪个官员心善。 你的人身安全受到保护,不是因为某位领导爱民如子。你的财产受到法律保护,也不是国家 赏给你的。 这些本来就应该是一个现代公民所享有的权利。 可有些人很奇怪,你一说权利,他马上问你有没有尽义务。 你一说政府责任,他马上问你为国家做了什么。 你一说监督权力,他马上问你凭什么指手画脚。 这种思维背后的潜在意思便是:只有上位者有资格谈权力,下位者只能谈责任。 君可以要求臣忠,父可以要求子孝,长官可以要求下属服从。 至于上面的人该承担什么责任,要么顾左右言它,要么就说你不配。 所以他们特别喜欢说"天下兴亡,匹夫有责",当我写文章说:既然匹夫有责,那么匹夫有什 么权?时,这帮人急了。 如果国家兴亡与我有关,那么国家如何治理,我能不能说话? 公共事务需要我承担责任,那么公共权力如何运行,我有没有资格监督? 不能只在需要出钱、出力、牺牲的时候想起“匹夫”,到了权利分配的时候,又让匹夫闭嘴。 那不叫责任,那叫单方面索取。 高楼可以几年盖起来,地铁可以十几年铺遍一座城市。 但要把几千年来“官是父母、民是子民”的观念从脑子里清出去,可能比修一百条地铁都难。 所以我从来不反对谈责任。 我只是坚持一件事:凡是要求普通人承担责任的人,也应该允许普通人追问自己的权利。 只有责任,没有权利,那不是现代公民,那叫臣民。 全文完。 特别